我是大妈踏生的娃 I 李斌
夏日的风刮过衣胞地东台河畔时,我总想起大妈朱玉珍袖口磨出的毛边。村里人都说我是她 “踏生” 的娃 ——1964年腊月,妈妈生我时不顺,是她把妈架在怀里,在床上连晃三下,我才 “哇” 地落进这世界。 我们当地有说“新生儿出世瞬间,第一个进来的人叫踏生,谁踏的生,这个孩子性格就像谁”。大妈常摸着我的小脑袋戏言:“你这犟脾气,跟我年轻时差不多,都是我踏生惹的祸。” 那时,大妈的腰板挺得像竹秆,扎着蓝布头巾,在田垄间走得带风。大妈和我家隔一户人家,我妈作为40 守寡未改嫁坚持拉扯四个子女长大的坚强女性,也有脆弱的一面,不过,她凡事都找大妈商议。最常见的画面,妈妈端着饭碗晃到她家,俩人身靠墙壁蹲着,一边扒拉饭一边唠嗑。大妈总往我妈碗里加夹菜,反正他们有说不完的话。有时,我在一旁只顾吃大妈家的饭菜,她眯着眼看我狼吞虎咽:“慢些吃,锅里多的是。” 有回我把邻居家的瓜棚踩塌了,妈生气了抄起扫帚要打人,大妈一把将我护着:“孩子家懂啥,我去跟人家说,赔两斤新收的毛豆便是。” 她说话时声音洪亮,像敲在铜锣上,却总能让最僵的局面软下来。 根林是大妈唯一的儿子,大我四五岁,打小背着我奔东往西、下河洗澡、爬树掏鸟窝。大妈见了总笑骂:“根林你带小龙后面玩,一定要注意安全,人家可是一个独苗儿!” 可转身又塞给我一把炒花生:“跟你哥玩去,注意别摔着。” 1977 年,我妈给七组忠淦大哥说媒,将我奶奶的侄孙女介绍给他,按规矩寡妇不宜领媒,大妈拍着大腿做主:“让小龙和根林去!” 宴席上,根林非要把我推上 “红娘” 的正位,大妈在灶台后瞅着,眼角笑出了褶子:“我家根林惯小龙,随我的性格呢!” 1986年根林去海边割草,大约半个月露宿草窝,此域,成了大妈生命里的分水岭。根林回来时带着一身海鲜味,先是发热,村医当感冒治了三天,后来拉得离不开粪桶,裤腰上全是黄稀粪。我在县医院听说后,连夜骑车赶回去,见他趴在草席上,眼窝凹得能盛水。转院路上,他抓着我的手有气无力地嘱咐:“小龙,我妈…… 你帮我看着点。” 县医院的诊断书像块冰砖 ——“流行性出血热”。护士说这病跟海边的老鼠有关,根林割草时准是被带毒的跳蚤咬了。头几天他还能喝小米粥,跟媳妇念叨:“等好了,去集上给小龙买桃酥。” 可第七天半夜,心电监护仪就拉成了直线。大妈赶到医院时,根林的身体已经凉了,她没哭,只是反复抚摸着儿子袖口的补丁,直到指甲把布料抠出个窟窿。 从那以后,大妈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她常蹲在门槛上择菜,一蹲就是半晌,手里的菜根掉了一地。我妈去陪她,两人常常对着一碗冷饭坐到天黑。有次下大雨,她望着根林以前睡的房间,突然喃喃道:“他婶啊,我这心里头堵得慌,像是被田埂上的蒺藜扎满了。” 我妈想抱她,却发现她后背全是冷汗 —— 她不是不哭,是把眼泪全咽进了胃里,年复一年,沤成了癌。 村里人说她 “心硬”,只有我知道,她是把所有疼都藏在了灶台的柴火里。每次我回老家,她仍会颤巍巍地给我煮鸡蛋,剥壳时手指抖得厉害:“小龙快吃,鸡窝里天天生蛋。” 可转身背过我时,肩膀总会轻轻耸动。 2004年腊月,大妈丧偶儿媳存芳的电话像炸雷劈在我途经朋友请客的酒桌上。“大妈癌症晚期,疼得在铺板上打滚,医院说杜冷丁指标已经用完了……” 我捏着听筒,指节发白。一旁的朋友少华立即在本土医院跑断了腿,这药比金子还金贵,专柜锁着,开一支要三张证明:诊断书、户口本、村支书签字。后来,少华妹妹在其所在的医院采取变通办法借用本院癌症患者的名义开了三支杜冷丁,但必须第二天才能取到。 夜宿招待所时,窗户缝漏进的风带着硝石味。我想起大妈给我烤玉米棒的模样,灶膛里扒出的玉米棒冒着火苗,她呵着气递过来:“慢些吃,别烫着嘴。” 第二天,我拿到三支杜冷丁,小心翼翼包装好,另外特意买了一箱椰子汁 —— 她这辈子没喝过海南椰子汁,总说 “城里东西齁人……” 坐大巴回东台时,邻座的老汉问我揣着啥,我摸了摸内衣口袋:“给我踏生大妈带的药。” 他点点头:“腊月里生病最难熬,我家老婆子去年这时候……” 话没说完就别过脸。车窗外,寒冬盐霜晃眼,田埂上有拾柴的妇人,背影像极了大妈年轻时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 大妈离开医院病床回家躺在地铺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我进来,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想抬手又没力气。我把椰子汁递到她嘴边,她抿了一小口就摇头,椰汁顺着嘴角流到枕头上。打杜冷丁前,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不哼一声,直到打了杜冷丁,针拔出来后,她抓住我的手:“你来了我就不疼了,你没来,我疼得没命了……” 正月初三的凌晨,大妈走时安详,像睡着了。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指,嘴唇翕动,我知道她想说根林一对儿女的事儿。其实,根林病逝的那年,他四灶的朋友明发决定不娶媳妇,不要亲生子女,上门来和根林媳妇一起过,扛起抚养根林一对子女的担子。大妈下葬那天,明发跪在坟前说:“妈,您放心,孩子我替根林养,我和存芳组合婚姻家庭前就约定不生孩子,视海霞、小二子如自己的孩子。” 今年清明回东台,我在根林坟前遇见明发。他头发全白了,正用镰刀割草,身后站着存芳抱着个胖娃孙子。那小子穿着海蓝的褂子,眼睛滴溜溜转,和根林小时候一个模子刻的,连笑起来时嘴角的梨涡都不差分毫。明发指着孙子笑:“你看这眉眼,跟他爷爷一样,都是能扛事的人。”我知道,明发非常了不起,凭自己打工后再加班的收入,将根林一子一女培养成为正牌大学本科生,其中小二子考取南航研究生,后被苏州高科技企业聘请参与科技研发。 大妈的旧宅如今爬满了牵牛花,土墙依然坚固,屋前老槐树高矗。春天时开满白花,像她当年扎在头上的白毛巾。有次我跟明发坐在树下喝茶,他突然说:“你大妈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亏的是根林,最念的是小龙。她说你是她踏生的娃,跟亲儿子一样。” 我望着远处的田埂,想起大妈拍着大腿说的话:“日子苦点怕啥,你看田埂上的草,割了一茬又一茬,不还是绿得滴油?” 她这辈子像盏灯,照亮过我和我妈最艰难的岁月,也照亮了根林走后那片漆黑的夜。如今灯盏虽灭,可灯光早已化作种子,埋在泥土里 —— 是明发鬓角的白发,是海军怀里娃娃的笑脸,是我每次回老家时,总会在她坟前放上的那盒椰子汁。 前不久,回故里参加阿小姑葬礼时,我仿佛还能听见大妈从田埂那头飘来的声音:“小龙啊,回来啦?锅里给你留了热饭呢。” 这世间最深情的牵挂,大抵就是这样,即便生死相隔,也能在光阴里,长出新的枝芽。 【作者简介】 李斌,东台人,1965年生,大专文化,新闻从业36年。曾在《人民日报》《新华日报》《解放日报》《经济日报》等主流媒体发表作品,临近退休的前两年在《东台日报》头版头条发表重点新闻38篇。 现任“黄海一勺”公众号主编,兼任中国企业报刊联盟值班总编辑。 |
【责任编辑:刘文 杨佳芳】
推荐新闻
阅读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