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副刊 | 大库塘巷的无花果树 / 马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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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犇 大库塘巷,是江苏省淮安区淮城镇的一个巷子,它紧邻淮安府署,与窦娥巷亦相距不远。据说元代时,人们从附近水塘取土于此堆积,并在堆上建成屯田打捕总管府的大库,久而久之,这里就被称为大库塘。 清末民初的诗文家、学者段朝端就住在此巷,筑有椿花阁,段氏著作等身,仅以椿花阁为名的就有《椿花阁诗集》《椿花阁文集》《椿花阁随笔》《椿花阁续笔》等。当然,我这里不是要说段氏,而是要写写我的祖父马玉成。 解放后,世代务农的祖父在家乡的诸多村镇从事农村工作26年。20世纪70年代中期,被调至城里的祖父在大库塘巷自建了一幢带庭院的小房。庭院里,他没有种植椿花,更没有修水塘造假山,而是辟出一片菜地。大概祖父是离不开村庄和泥土的,在耕种的过程中,他始终保持着一种“农人本色”。
印象中,除了种植白菜、大葱、丝瓜、番瓜、葡萄、木耳菜,祖父还种有一株高大的香椿和几棵无花果树。每年暑期,无花果陆续成熟,祖父每天都会采摘几个,给我留下一些后,他将无花果分送给亲友和邻居。不到熟大劲、实在搁不住了,他自己是舍不得吃的。 我那时回去看望祖父祖母,祖父都会挑几个熟得恰到好处的无花果。无花果太甜,果子上时常引来一些蚂蚁,他会用热水把无花果先烫一下再递给我。现在想来,被烫的无花果营养势必有所损失,但这里面掺杂着祖父的生活哲学。 祖父早年过着食不果腹、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生活,在行军打仗时,甚至只能啃食树皮。他毕生勤俭节约,剩菜剩饭从不扔掉,即便食物变质,他多半也是加热一下就吃了。“热一下就能吃”,这是困苦年代造就的生活观、饮食观,无论生活条件是好是坏,都赓续不变。
段朝端在写诗撰文的同时,也修地方志,比如参与编纂《续纂山阳县志》;而祖父在耕种之余,也会看报读书写文章,他写的是其个人亲历的革命史志。 1927年10月14日,祖父出生于淮安席桥李席村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8岁时,他随母亲去钦工姨娘家帮工,竟被土匪绑架至涟水。他的父母、祖母边乞讨边找他,10个月后才在涟水废黄河滩找到他,家人四处借贷了300块大洋、100石大米才将其从土匪手里赎回。祸不单行,12岁时,他被地方恶霸组织的“小刀会”相中,得知对方要绑他入会,父亲连夜将他送到舅舅家,他的父母因此被恶霸毒打,母亲得了重病,不到40岁就离世,父亲则被逼疯。 1943年,祖父家的房子被日军烧掉,正是这一年,16岁的他怀着家仇国恨,参加了抗日武装。18岁时,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是席桥的“守桥虎”,还是渠北片64人“敢死队”成员之一。1947年,他在乡亲家隐蔽观察敌情时,被国民党士兵发现,为掩护战友,他与国民党士兵正面交锋,撕扯中,“打到南京去,活捉蒋介石”等标语滑落,国民党士兵大怒。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祖父趁乱逃离。得知还乡团到乡亲家报复,祖父和战友们立即赶到还乡团头子家,逼其放过所有乡亲。 因为家贫和战乱,打仗时的祖父只读过两年私塾,解放后,于工作期间,他陆续在泰州苏北党校、扬州苏北工农速初学校、江苏省干部文化学校学习。和读书人相比,祖父的文化底子并不厚,但他坚持学习,活到老学到老。每每想起祖父,我都能想起他戴着老花镜在书报上划重点、写札记的情景,遇到不认识的字词,他会查《四角号码新词典》和《辞海》,工具书字太小,他就借助放大镜查看。祖父会背四角号码,你任意说个字,他立马就能报出这个字在词典中对应的页码。亲友们去看望他,他总会给来访的人推荐一些书或文章。 祖父的记忆力惊人,每每讲起自己打过的仗,能够细到年月日和时辰,一起参加战斗的有哪些人以及战争的细节,也都说得清清楚楚。祖父讲起这些故事,形象生动,颇具画面感。关于祖父讲故事,他的表弟、北京外国语大学的杨芳林教授曾在中英双语的文章中回忆过,“最让我羡慕的是,您还有一种一般年轻人缺少的本领,就是幽默风趣,善于讲故事说笑话……不知肚里哪来那么多故事和笑话,讲了一个又一个,人们忍不住发出阵阵笑声。越听越想听,听了一个还要您再来一个。”祖父不仅给亲友讲,还应邀回机关给干部职工讲。讲的同时,他也将许多回忆写成文章,这样就能让更多的人了解那些历史。比如着墨于抗日战争的《奇袭板闸镇》《五打李家圩》,刻画解放战争的《除夕夜的枪声》《活捉魏筱仙》等。 今年是祖父百年诞辰,我重新翻读祖父的回忆录,看到两个年份有误处,均有他老人家当年的手写改动,彼时,耄耋之年的他竟用蓝色钢笔逐本修改,可见其求真的精神和对历史的敬畏。 祖父对儿孙们要求甚严,从不特殊关照;他经常帮助生活困难的亲友甚至素不相识的贫者;他伸张正义、“爱管闲事”,有一次纠正司机的违停行为,竟被对方撕坏棉袄,好在交警及时到场,但他没让司机赔他的衣服;他快过80岁生日时,家人给他买了件新衣,爱穿旧衣服的他大发雷霆,后在众人的劝说下只在生日当天穿了一次;离休干部医疗费全比例报销,但他很少开药,也很少住院,他总说“公家的钱也得省着花”。
2008年3月12日,祖父在植树节辞世,他就这样永远离开了他手植的无花果树,也永远离开了我们。过了不久,祖母即搬离大库塘巷,老房子也就常年无人居住。无花果树生命力强劲,耐旱耐高温,甚至插到土里就能活下去,它几乎不用照料就能把果实奉献出来,如此看来,它多么像在枪林弹雨、饥寒交迫里凭借理想信念点燃星星之火和希望之光的祖父。无花果树并非不开花,只是它的花是隐藏起来的,它很像祖父那代人,他们常给牺牲的战友树碑立传,却把自己的苦难辉煌和历史功绩深藏心底。 或许,大库塘巷那个不起眼的院落,那些无人照看的无花果树,仍旧长势喜人,仍能孕育出果实。鸟雀、蚂蚁连年争食无花果,它们连同那些无花果树,大概都能想起那位已经好久不见的老人。 来源https://mp.weixin.qq.com/s/qTuFmhq3ilneyDXm_IA6jw |
【责任编辑:刘文 杨佳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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